區塊鏈在全球貿易中的應用：它能為透明度和可追溯性帶來什麼——以及它不能帶來什麼

當多個獨立參與者需要分享和驗證同一批貨物、單據或產品的歷史記錄，而又不完全依賴單一參與者的資料庫時，區塊鏈可以提高全球貿易的透明度和可追溯性。但如果可信任營運商已經控制了工作流程，交易雙方對通用資料標準沒有達成一致，或者輸入系統的資訊無法驗證，那麼區塊鏈的優勢就大打折扣了。

在任何技術決策之前，都應該先明確這個區別。全球貿易本身就十分複雜，因為一次貨物運輸可能涉及出口商、進口商、承運人、貨運代理、港口、海關、銀行、保險公司、檢驗機構以及其他參與者。共享帳本或許可以減少各方之間的對帳工作，但它並不能自動使現實世界的數據真實可靠，也不能使電子貿易單據具有法律效力，更不能使相互競爭的系統實現互操作。

你究竟想解決什麼問題？

首先要先釐清目前流程中的不足之處。如果問題在於多家公司對同一筆交易事件分別記錄，耗費大量時間核對不匹配的信息，那麼分佈式賬本或許有所幫助。如果問題在於供應商輸入了不準確的原產地數據，那麼僅靠區塊鏈無法解決問題。如果問題在於海關當局不接受電子單據，那麼當務之急是完善法律法規和標準，而非改進帳本架構。

世界貿易組織將區塊鏈描述為一種去中心化的分散式帳本，其記錄難以篡改，並強調了其在貿易記錄安全、透明和可驗證方面的潛力。世貿組織也將區塊鏈視為更廣泛的數位貿易工具包的一部分，該工具包還包括無紙化貿易、標準、數位身分、資料治理和其他技術。請參閱世貿組織的「數位科技與貿易」資源。

因此，切實可行的決策應從業務流程入手，而不是從「區塊鏈」這個詞本身入手。要問自己：哪些參與者對交易狀態有分歧？哪些記錄被重複記錄？哪些事件需要持久的審計追蹤？以及目前由哪個組織承擔解決糾紛的成本？

區塊鏈讓什麼變得更透明？

區塊鏈最強大的功能在於，它能讓授權參與者更輕鬆地驗證共享的事件序列。例如，它可以用於建立運輸單據、貨物交接、檢驗結果、海關狀態更新或電子貿易記錄的控制權轉移。

在許可式交易網路中，透明度並不一定意味著向公眾發布商業敏感資訊。參與者可以被賦予不同的存取權限，而係統則會保留一份共同的授權事件歷史記錄。因此，設計的關鍵問題不在於“公開還是私有？”，而是“誰需要查看哪些信息，誰可以寫入哪些事件，以及這些權限是如何管理的？”

對於產品溯源，此帳簿可以關聯生產、認證、出貨、清關和收貨等事件。對於貿易融資，它可以幫助交易對手確認同一電子記錄在不同系統中呈現的資訊一致。對於海關合作，當主管機關和私人機構就交換資訊達成協議時，它可以提供一個可審計的資料共享層。

區塊鏈能否證明某個產品確實來自帳本記錄所顯示的地方？

單憑區塊鏈本身並不能解決問題。區塊鏈可以使記錄下來的資訊難以被竄改，但它無法獨立驗證原始資訊的真實性。這正是基於區塊鏈的可追溯性的核心限制。

假設一家咖啡出口商記錄了一批貨物來自經過認證的農場。帳本可以保存該記錄及其歷史記錄。但它仍然需要在實體咖啡和數位身分之間建立可信的聯繫：可靠的供應商管控、檢驗、憑證、防篡改識別碼、物聯網感測器或其他驗證機制。如果有人在區塊鏈記錄創建之前輸入了虛假數據，其不可篡改性會像保存真實數據一樣有效地保存虛假資訊。

因此，可追溯性項目越來越多地將資料標準、身分識別、感測器、認證體系和治理相結合，而不是將區塊鏈視為獨立的「真理機器」。聯合國歐洲經濟委員會（UNECE）的聯合國貿易便利化和永續價值鏈可追溯性中心（UN/CEFACT）的工作同樣強調資訊的互通性和揭露的可驗證性。其《貿易便利化建議》中包含第49項建議，即確保價值鏈中可信賴的、可互通的永續性資訊。

區塊鏈在什麼情況下比傳統資料庫更勝一籌？

表格解釋了為什麼區塊鏈概念驗證在技術上可行，但在商業上卻會失敗。困難往往不在於共識軟體，而在於企業之間的共識。

TradeLens 為業界帶來了哪些啟示？

TradeLens 是一個重要的警示案例，因為它是一個真正的基於區塊鏈的全球貿易平台，而不僅僅是一個實驗室實驗。馬士基和 IBM 於 2022 年 11 月宣布將停止營運該平台。馬士基表示，平臺本身是可行的，但尚未達到商業可行性所需的全球產業合作水準。該平台計劃於 2023 年第一季末關閉。原始公告仍可在AP Moller - Maersk 網站上查閱。

這並非意味著區塊鏈不能應用於貿易，而是說網路價值取決於參與度、中立性、激勵機制、整合成本和治理。即使技術上完善的帳本，如果生態系統採用率不足，仍然可能敗給那些合作夥伴更願意使用的、技術水準較低的基礎設施。

在為新網路提供資金之前，要確定哪些人必須加入才能使系統發揮作用，每個參與者能獲得什麼，誰來付費，如何管理競爭對手，以及組織如何在不失去對具有法律或運營重要性的記錄的訪問權限的情況下退出。

電子貿易單據需要區塊鏈技術才能具有法律效力嗎？

不。這是數位貿易中最重要的區別之一。

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於2017年通過了《電子可轉讓記錄示範法》（MLETR）。 MLETR不拘泥於特定技術，只要滿足必要的法律功能，即可相容於註冊表、代幣、分散式帳本和其他技術模型。

根據《貨幣電子交易法》（MLETR）框架，電子可轉讓記錄要與紙本可轉讓文件或票據在功能上等效，需要可靠的方法來識別記錄、維護其完整性並建立控制。提單、匯票、本票和倉單等票據均屬於此示範法所涵蓋的票據類型。

因此，選擇區塊鏈本身並不能確保法律上的等效性。公司還需要核查適用於交易的法律、涉及的司法管轄區、合約安排，以及相關的電子記錄系統是否符合適用的可靠性要求。

為什麼標準比帳簿的選擇更重要？

即使區塊鏈網路記錄了專有欄位名稱和標識符，其內部一致性可能良好，但仍可能無法與承運商、銀行、海關平台或其他貿易網路進行通訊。互通性需要共享語意：各方在交換貨櫃識別碼、法人實體、港口位置、貨運狀態或單據欄位時，必須表達相同的含義。

世界貿易組織和國際商會聯合發布了《跨境無紙化貿易標準工具包》，旨在梳理廣泛使用的基礎標準、識別碼標準、商業標準、運輸標準、物流標準、監管標準和互通性標準。該工具包強調，數據標準的採用率低和碎片化限制了供應鏈中資訊的無縫流動。

國際商會數位標準倡議目前關注的是同一個問題：全球可互通的數位貿易，而非單一必要的技術。其數位標準工作涵蓋識別碼、商業交易、物流、官方控製文件、互通框架和電子可轉讓記錄。

建議：在選擇帳本實作方案之前，應先確定識別碼、文件標準、API 和資料模型。區塊鏈應該消費和產生可互通的交易數據，而不是成為發明另一套私有詞彙表的理由。

電子提單適用於哪些領域？

電子提單（eBL）是一種數位化形式的提單，在滿足相關法律和技術條件的情況下，它可以履行提單所需的所有法律和商業功能。電子提單可以使用區塊鏈、其他類型的分散式帳本或其他可靠的系統。將「電子提單」和「區塊鏈提單」視為同義詞是不正確的。

儘管如此，電子提單 (eBL) 的發展勢頭仍然是貿易數位化進程中的重要證據。根據國際商會數位標準倡議 (ICC Digital Standards Initiative) 網站 2026 年 9 月的數據，eBL 的採用率已達 12.8%，高於 2024 年的 5%。需要注意的是，這是 eBL 的採用率，而非區塊鏈的採用率。數位貨櫃航運協會 (DCSA) 的成員承運商已承諾，將在 2030 年前基於標準化的數位化流程實現 100% 的 eBL 採用率。參見國際商會數位標準倡議和數位貨櫃航運協會。

對於區塊鏈策略而言，其意義很明確：連接到不斷增長的電子貿易單據生態系統，而不是要求每個參與者都採用一個帳本。

區塊鏈能否幫助海關和監管機構？

尤其是在海關部門需要從多個私營部門獲取可靠數據的情況下，區塊鏈/分散式帳本技術（DLT）的應用潛力巨大。世界海關組織和世界貿易組織已對區塊鏈/DLT與物聯網、大數據、分析、人工智慧和機器學習等技術在跨境貿易中的應用進行了研究。他們的研究記錄了區塊鏈的實際應用案例和麵臨的挑戰，而非將其視為通用解決方案。

世界海關組織/世界貿易組織關於跨境貿易先進技術的官方文件專門從海關角度探討了區塊鏈/分散式帳本技術。隨後，世界海關組織/世界貿易組織的另一份研究報告收錄了42個案例研究，涵蓋多種顛覆性技術。

實際上，海關領域最強而有力的應用案例並不是「將海關業務放到區塊鏈上」。而是一個更具體的問題：如果授權參與者共享防篡改記錄，哪些申報單、證書、檢驗結果、身分或供應鏈事件會更容易核實？

如何處理商業敏感資料？

全球貿易需要透明度，但並非所有參與者都應該看到所有商業細節。價格、供應商關係、融資條款、客戶身分、路線和庫存資料都可能涉及競爭敏感資訊。因此，區塊鏈架構從一開始就需要進行隱私設計。

常見的方案包括權限控制參與、選擇性揭露、將敏感內容保存在鏈下並將證明錨定在鏈上，以及分離業務通道或資料域。合適的方案取決於誰需要驗證事實以及他們實際需要了解什麼。

不要因為平台在技術上允許就將資訊永久儲存在共享帳本上。資料保留規則、隱私權法、商業機密、制裁合規、網路安全和合約保密性等因素都可能影響哪些資訊應該儲存、雜湊處理、引用或保留在帳本之外。

實施前應該解答哪些治理方面的問題？

• 哪些人可以加入？定義出口商、承運商、銀行、海關機構和服務提供者的身份驗證和註冊流程。
• 誰可以負責撰寫每項事件報告？承運人可以確認裝貨，但不一定需要對供應商的生產證明予以認可。
• 如何糾正錯誤？即使是不可篡改的歷史記錄，也需要一套規範的方法來添加更正和解釋有爭議的記錄。
• 誰來修改規則？定義協議升級、資料模型、費用和存取策略的投票或治理機制。
• 誰該負責？技術進步並不能免除因文件不準確、系統不可用或未經授權的行為而產生的責任。
• 參與者可以退出嗎？如果服務提供者、聯盟或網路關閉，組織需要製定連續性、匯出和存檔安排。

世界貿易組織、亞太經社會和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的《跨境無紙化貿易工具包》指出，法律認可、信任服務、資料治理、責任、數位身分、資料模型、通訊協定、安全、互聯互通和利害關係人治理是實現互通性無紙化貿易的關鍵要素。無論是否使用區塊鏈，這些要求仍然適用。

企業該如何衡量區塊鏈是否有效？

成功的試點計畫應該根據現有流程來評判，而不是根據演示來評判。好的指標是可操作的：

• 組織間記錄核對所花費的時間；
• 核實來源、保管或文件狀態所需時間；
• 手動重新輸入步驟次數和資料不符次數；
• 追蹤受影響批次或貨物所需的時間；
• 糾紛發生頻率及平均解決時間；
• 整合每位新參與者的成本；
• 實際使用網路的所需合作夥伴百分比；
• 可用性、事件發生率和恢復效能；
• 維護治理、節點、API、身分和安全的成本。

如果試點計畫提高了帳本吞吐量，但並未減少對帳工作量或吸引更多參與者，那麼它並沒有解決交易問題。同樣，一個整合成本更低、覆蓋更多合作夥伴的中心化系統，可能比一個應用範圍有限但功能更複雜的區塊鏈系統，在實際應用中帶來更高的透明度。

哪些用例最適合？

什麼情況下不應該使用區塊鏈？

如果某個組織已被公認為權威系統所有者；工作流程是內部的而不是跨公司的；數據不需要共享的防篡改歷史記錄；交易保密性難以與網絡設計相協調；或者主要問題僅僅是主數據質量差，那麼區塊鏈可能就沒有必要了。

如果所需的生態系夥伴沒有加入的動力，那麼這種選擇也顯得不夠理想。 TradeLens 的案例就說明了這一點的重要性。只有當網路擁有足夠的組成部分時，網路基礎設施才能創造價值。

最後，不要利用區塊鏈來規避標準制定工作。如果兩個系統無法就貨物、文件、組織或狀態代碼的含義達成一致，那麼將分歧分散到更多計算機上並不能實現互通性。

決策者首先該做什麼？

對於評估區塊鏈在全球貿易中應用的公司而言，最實用的步驟是：

1. 選擇一個具有可衡量的對帳、詐欺、溯源或可追溯性成本的跨公司問題。
2. 列出所有需要提供資訊或驗證資訊的參與者。
3. 盡可能採用現有的商品標識和資料標準。
4. 檢查電子記錄是否在相關司法管轄區具有必要的法律認可。
5. 明確誰負責輸入資料的準確性、更正、隱私、安全和爭議解決。
6. 在滿足相同業務需求的情況下，比較區塊鏈架構和傳統共享平台的架構。
7. 在有限的貿易路線、產品類別或文件流上進行試點，並衡量營運結果。
8. 只有當生態系參與和融合的經濟效益隨著成長而改善時，才能擴大規模。

透明度源自於系統，而不僅僅是帳本本身。

區塊鏈能夠為獨立參與者提供共享的、防篡改的歷史記錄，而這在孤立的資料庫中難以高效實現，因此可以加強全球貿易。它能夠支援溯源、可追溯性、文件交換、監管透明度和多方對帳。

但透明度是整個系統的固有屬性。準確的來源資料、數位身分、法律認可、互通標準、隱私控制、網路安全、治理和激勵機制確定了帳本是否有用。因此，最持久的策略並非“將交易放到區塊鏈上”，而是“確保交易數據的可信度和互通性，然後在分散式治理真正能夠改善結果的情況下使用區塊鏈”。